Ep 32 — 文物保护：颜料、胶结物、基底材料鉴定

系列：红外光谱百科：从原理到实战
篇章：第三篇 · 中级篇 — 行业应用（后段）
适合人群：文物保护与修复工作者、博物馆研究人员、文化遗产分析化学家、艺术史学者与研究生
前置知识：Ep 14（ATR）、Ep 19（库检索）、Ep 26（μ-FTIR 成像）、Ep 31（微量物证 μ-FTIR）
阅读时间：约 45 分钟

引子：当科学走进西斯廷教堂

2003 年，梵蒂冈西斯廷教堂穹顶画修复工程进入最后阶段。修复师们面对一个棘手的问题：米开朗基罗原作与历代补绘如何区分？ 肉眼观察已无法判断哪些笔触属于 1508–1512 年的原作，哪些是后人修补。最终，意大利国家研究委员会（CNR）的科研团队用 宏观红外反射高光谱成像（macroscopic mid-IR reflection hyperspectral imaging） 在不接触壁画的情况下，将补绘区域与原作区域清晰区分——这一常用做法从此被列为文化遗产非侵入分析的标杆 [1]。

类似的案例在欧美博物馆已经积累了 40 余年。1986 年，美国盖蒂保护所（GCI）首次把 FTIR 引入文物颜料鉴定；2002 年，意大利 CNR-ISMN 建立首个文物红外光谱数据库（IRUG，Infrared and Raman Users Group）；2022 年，伦敦帝国理工学院 Kazarian 课题组在 Analyst 发表综述，系统总结了 ATR-FTIR 与 ATR-FTIR 成像在文化遗产领域的应用 [2]。该综述指出：

"ATR-FTIR spectroscopy and ATR-FTIR spectroscopic imaging have become indispensable tools for the non-invasive and minimally invasive analysis of cultural heritage materials, providing molecular-level information on binders, pigments, degradation products and layer structures."
—— Liu G L, Kazarian S G. Analyst 2022 [2]

本集我们将系统讲解 FTIR 在文化遗产保护中的应用：从骨黑颜料的非侵入鉴定到油画横截面化学成像，从远距离宏观高光谱成像到 O-PTIR 的亚微米级分析，最后讨论文物降解产物的红外监测。

一、为什么文物保护偏爱红外光谱？

1.1 文物分析的"苛刻"要求

文物分析的最大特点是样品极其珍贵，不可破坏 [2][3]。任何分析方法都必须满足以下条件：

• 非侵入或最小侵入：能不取样就不取样，必须取样也要控制在 μg 级；
• 可现场或原位：很多文物无法移动（壁画、雕塑），需要便携或远距离设备；
• 信息丰富：能同时识别颜料、胶结物、基底、降解产物；
• 可数据库比对：有可靠的文物专用谱图库。

ATR-FTIR 几乎是天然契合这些要求的工具 [2]：

表 1：文化遗产分析常用方法对比（数据来源：Liu & Kazarian Analyst 2022 [2]）

1.2 三种采样模式

Liu 与 Kazarian 的综述把 ATR-FTIR 在文化遗产中的应用按"接触程度"分成三类 [2]：

   接触程度       方法                    典型场景
  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
   非接触         反射红外 / O-PTIR        壁画、油画表面
   ↓              远距离宏观高光谱成像     大面积壁画扫描
   最小接触       ATR（接触压力 N 级）     可移动小件文物
   ↓              μ-ATR                   微小取样颗粒
   微量取样       μ-FTIR 透射             横截面切片

每一种模式都有其独特价值，下面我们逐一展开。

二、矿物颜料与合成颜料的红外区分

2.1 颜料的红外"指纹"

文化遗产中使用的颜料大致分为三大类 [3][4]：

• 无机矿物颜料：朱砂（HgS）、铅白（2PbCO₃·Pb(OH)₂）、青金石（lapis lazuli, Na₈..₁₀Al₆Si₆O₂₄S₂..₄）、石绿（malachite, Cu₂CO₃(OH)₂）、赭石（Fe₂O₃·nH₂O）等
• 有机天然颜料：靛蓝（indigo, C₁₆H₁₀N₂O₂）、茜素（alizarin）、胭脂红（carminic acid）等
• 现代合成颜料：钛白（TiO₂，1916 年后才有）、镉红（CdSe，20 世纪初）、酞菁蓝（CuPc，1935 年后）

它们在红外光谱上的特征峰完全不同，这构成了断代鉴定（dating）的化学基础——若一幅声称 16 世纪的油画中检出钛白，必为后人补绘或赝品 [3][4]。

下表列出常见颜料的红外特征 [3][4][5]：

表 2：常见颜料红外特征峰（数据来源：West Fitzhugh Artists' Pigments [4]；IRUG 数据库 [5]）

2.2 骨黑颜料的非侵入红外反射鉴定

骨黑（Bone Black） 是一种自史前时代就使用的黑色颜料，由动物骨在缺氧条件下煅烧制成，主要成分是磷酸钙（hydroxyapatite, Ca₁₀(PO₄)₆(OH)₂）+ 碳[6]。

Daveri 等人 2018 年在 Journal of Analytical Methods in Chemistry 提出利用 骨黑中磷酸根 PO₄³⁻ 在 1090–1040 cm⁻¹ 的强伸缩振动 + 2013 cm⁻¹ 处的弱但稳定的"磷酸盐倍频/组合频"特征峰 进行非侵入反射红外鉴定的方法 [6]：

"The 2013 cm⁻¹ band, although weak, is highly characteristic of bone black and is absent in other carbon-based blacks (lamp black, vine black, ivory black). This makes it a useful marker for non-invasive identification of bone black on paintings using mid-IR reflection spectroscopy."
—— Daveri A et al. J Anal Methods Chem 2018 [6]

这一发现的意义在于：2013 cm⁻¹ 处于大气透过窗口，远距离红外反射谱仪可无干扰地检出此峰，为壁画与油画上的骨黑颜料提供了可靠的"非接触身份证"[6]。

2.3 鉴定示例：14 世纪祭坛画的"层"分析

以意大利锡耶纳一幅 14 世纪祭坛画为例 [2]，研究团队做了如下工作：

1. 在画作表面选取 5 个代表性区域，用 便携反射 FTIR 现场扫描（每点 30 秒）；
2. 测得 1404/1045 cm⁻¹ 强峰，确定为铅白基底（gesso sottile）；
3. 测得 870/818 cm⁻¹ 双峰，确定为石绿颜料；
4. 测得 1495/1095 cm⁻¹ 强峰，确定为石青颜料；
5. 测得 2013 cm⁻¹ 弱峰，确定为骨黑用于阴影部分。

整个过程零取样，仅在表面用 0.5 N 压力接触光纤探头，文物本身毫无损伤 [2]。

三、古代胶结物的识别

3.1 胶结物的作用与分类

胶结物（binder，medium）是把颜料颗粒粘结在一起、附着在基底上的"胶水"。古代常用胶结物大致有 [2][7]：

表 3：常见胶结物的红外特征（数据来源：Liu & Kazarian Analyst 2022 [2]；Derrick Painting Conservation [7]）

3.2 蛋彩 vs 油画：蛋白质 vs 干性油

文艺复兴早期蛋彩画（tempera）和后期油画（oil painting）的红外谱图差异明显 [2][7]：

• 蛋彩画：典型双相体系——同时出现 Amide I 1650 / Amide II 1540（蛋白质）和 1740 cm⁻¹ 酯 C=O（卵磷脂等脂质）；
• 油画：以 2925/2850 CH₂ + 1740 甘油三酯 C=O 为主，无 Amide I/II 双峰；
• 老化油画：1740 cm⁻¹ 减弱，1710 cm⁻¹（羧酸 C=O）增强，这是油脂水解脱羧的标志。

🔗 延伸阅读：胶结物中蛋白质的 Amide I/II 振动与 ftir.fun 中酰胺官能团页 https://ftir.fun/ir/group/amide 介绍一致。Amide I 主要为 C=O 伸缩（1600–1690 cm⁻¹），Amide II 为 N–H 弯曲 + C–N 伸缩（1480–1575 cm⁻¹），两者共同确认蛋白质存在。

3.3 蜂蜡封蜡的鉴定

古埃及木乃伊、希腊化蜡画（encaustic）、拜占庭圣像常用蜂蜡作为胶结物或保护层 [2][7]。蜂蜡是长链烷烃（C₂₅–C₃₁）与长链脂肪酸酯的混合物，红外谱图特征鲜明：

• 2918/2850 cm⁻¹ 强 CH₂ 伸缩；
• 1735 cm⁻¹ 酯 C=O；
• 1470 cm⁻¹ CH₂ 弯曲；
• 730 cm⁻¹ 双峰——正交晶型烷烃的 CH₂ 面内摇摆，是蜂蜡的"指纹"。

💡 行业经验：730 cm⁻¹ 双峰是否分裂为 730/720 双线，是判断蜂蜡是否经过加热重结晶的重要依据——古代蜡画制作需加热融化蜂蜡，蜡晶型变化会在红外谱图上留下痕迹 [7]。

四、油画横截面 μ-FTIR 化学成像

4.1 为什么要做横截面？

油画从底到表通常由 [2][7][8]：

1. 支撑层：画布、木板；
2. 底子层（ground/gesso）：铅白 + 动物胶，或石膏 + 动物胶；
3. 底稿层（underdrawing）：黑色炭笔或墨水；
4. 色漆层（paint layer）：颜料 + 胶结物，可能多层；
5. 光油层（varnish）：天然树脂或合成树脂。

仅测表面反射红外得到的只是最外层信息。要了解层结构、各层化学组成、降解产物分布，必须做横截面（cross-section）分析 [2][8]。

4.2 μ-FTIR 横截面成像流程

Liu 与 Kazarian 综述了横截面 μ-FTIR 成像的标准流程 [2]：

1. 取样：用手术刀在画作边缘或不显眼处取 0.5×0.5 mm 颗粒；
2. 包埋：用聚酯或环氧树脂（无红外干扰者）包埋；
3. 切片：用金刚石刀 microtome 切 1–5 μm 薄片，置于 BaF₂ 或 KBr 微片上；
4. FPA 焦平面阵列成像：128×128 或 64×64 FPA 检测器，每个像素 1–5 μm，一次采集得到完整数据立方体；
5. 化学成像：选取特征峰积分，绘制各组分二维分布图。

4.3 案例：16 世纪威尼斯画派的层结构

英国 Courtauld Institute 与帝国理工 Kazarian 组对一幅疑似 Titian 画派的 16 世纪油画横截面做 FPA-ATR 成像 [2][9]：

• 2925/2850 cm⁻¹（CH₂ 伸缩）→ 干性油胶结物分布；
• 1404/1045 cm⁻¹（铅白）→ 底子层；
• 1495/1095 cm⁻¹（石青）→ 蓝色色漆层；
• 1735 cm⁻¹（蜂蜡）→ 表面封蜡。

得到的化学成像图清楚显示：底层铅白厚约 50 μm，中层石青 + 干性油厚约 30 μm，表层蜂蜡 5 μm。这一层结构符合 16 世纪威尼斯画派典型工艺，为画作断代提供了关键证据 [2]。

   表面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底部
   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   │ ▓▓▓▓▓▓▓▓▓▓  蜂蜡封蜡（1735）        │ 5 μm
   ├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┤
   │ ░░░░░░░░░░░  干性油+石青（1495,1095）│ 30 μm
   ├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┤
   │ ▒▒▒▒▒▒▒▒▒▒▒  铅白底子（1404,1045）   │ 50 μm
   ├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┤
   │ ▓▓▓▓▓▓▓▓▓▓▓  画布纤维                 │
   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
📷 图 1：16 世纪威尼斯画派油画横截面化学成像示意

来源：真实/开源图片 · Unsplash — painting/art（已加水印 ftir.fun）

五、文物降解产物的红外鉴定

5.1 文物也会"老化"

文物在长期保存中会发生各种化学降解 [2][10][11]：

• 油画：油脂水解脱羧 → 1710 cm⁻¹ 羧酸 C=O 增强；金属皂形成（lead/tin soaps）→ 1510–1540 cm⁻¹ 出现羧酸盐 COO⁻ 反对称伸缩；
• 壁画：硫酸盐侵蚀 → 1100 cm⁻¹ SO₄²⁻ 出现；硝酸盐侵蚀 → 1380 cm⁻¹ NO₃⁻ 出现；
• 玻璃：水分侵蚀 → 950 cm⁻¹ Si–OH 增强；表面富硅层 → 1100 cm⁻¹ Si–O–Si 增强；
• 纸张：纤维素氧化 → 1730 cm⁻¹ 出现 C=O；水解 → 1050 cm⁻¹ C–O 减弱；
• 染色丝绸：染料光降解 → 芳环 C=C 1500–1600 cm⁻¹ 减弱。

5.2 金属皂（Metal Soaps）——油画"起泡"之谜

许多 15–17 世纪油画出现画面隆起、透明化、起泡现象，长期困扰修复师。1990 年代后，FTIR 成像研究揭开了谜底 [2][10]：

• 铅白、锡白等含金属颜料与干性油降解产生的游离脂肪酸反应，生成金属皂：
  • 硬脂酸铅：1510, 1540 cm⁻¹；
  • 硬脂酸锌：1540 cm⁻¹；
• 金属皂在油画层中迁移、聚集、结晶，导致画面透明化、隆起；
• FPA-FTIR 成像可直接观察到金属皂聚集体的二维分布，与可见光下的"隆起"区域完全对应。

"Lead soaps formation is the principal chemical process underlying the deterioration of Old Master paintings. ATR-FTIR imaging provides the most direct evidence for their distribution within paint layers."
—— Liu & Kazarian Analyst 2022 [2]

5.3 文物玻璃的硅氧烷鉴定

🔗 延伸阅读：文物玻璃（硅酸盐玻璃）的主要成分为 SiO₂ 网络，其特征红外吸收位于 1000–1100 cm⁻¹（Si–O–Si 反对称伸缩）、780 cm⁻¹（Si–O–Si 对称伸缩）和 450 cm⁻¹（Si–O 弯曲）。详见 ftir.fun 硅氧烷官能团页。当玻璃受到水分侵蚀时，Si–OH 在 950 cm⁻¹ 增强、Si–O–Si 在 1100 cm⁻¹ 出现富集层，是判断玻璃"病态"（sick glass）的关键依据 [11]。

六、非侵入分析：反射红外与 O-PTIR

6.1 反射红外的优势与陷阱

外反射红外（external reflection IR） 是真正"零接触"的红外方法——光从样品表面反射，分析反射光的光谱 [1][2][3]。

优势：

• 完全不接触文物；
• 可远距离操作（米级）；
• 可对大面积做高光谱成像。

陷阱：

• 反射光谱同时受吸收（Kramers-Kronig）与镜面反射影响，谱图畸变严重；
• 强吸收峰附近出现导数型形变（derivative-like shape）；
• 必须用 Kramers-Kronig 变换或 KK 算法校正，才能与透射库匹配。

6.2 O-PTIR：亚微米级非接触红外

O-PTIR（Optical Photothermal Infrared，光热红外） 是 2018 年商业化、2020 年代兴起的新一代红外技术 [12]。其原理是：

1. 脉冲红外泵浦光照射样品，被分子吸收后产生局部温升；
2. 可见探针光（如 532 nm 绿光）照射同一点，因温升引起折射率变化，探针光强度受调制；
3. 解调探针光强度信号，得到对应红外波数的"红外谱图"。

   脉冲红外（泵浦）           可见探针（检测）
        ╲                      ╱
         ╲                    ╱
          →→→→→ 样品 ←←←←←←
                    ↑
              局部温升 → 折射率变化
                    ↓
              探针光强度被调制

O-PTIR 的关键优势 [12]：

• 空间分辨率 ~450 nm，比传统 μ-FTIR 衍射极限（~10 μm）高一个数量级；
• 非接触，可通过物镜远距离操作；
• 同时获得可见光图像与红外谱图；
• 无明显谱图畸变，可直接与透射库匹配。

6.3 Marchetti 等的 16 世纪文物研究

Marchetti 等人 2022 年在 Science Advances 发表的论文展示了 O-PTIR 在 16 世纪文物玻璃-金属复合件分析中的威力 [12]：

"We demonstrate, for the first time, the use of O-PTIR for the noninvasive characterization of heritage glass-metal composite objects at sub-micron spatial resolution, revealing corrosion products and interfaces that are not resolvable by conventional FTIR."
—— Marchetti A et al. Science Advances 2022 [12]

他们分析了大英博物馆藏的 16 世纪珐琅饰品，在 450 nm 分辨率下识别出 [12]：

• 珐琅玻璃体中 Si–O–Si 网络（1100 cm⁻¹）；
• 玻璃-金属界面 1 μm 厚的铅硅酸盐腐蚀层（950 cm⁻¹ Si–OH）；
• 局部富集的草酸铅（1600/1310 cm⁻¹），是文物有机清洗剂残留与铅反应的产物；
• 金属表面羧酸盐（1540 cm⁻¹）。

这些信息在传统 μ-FTIR 中由于衍射极限和反射畸变完全无法获得 [12]。

七、远距离宏观高光谱成像：Perugino 壁画案例

7.1 远距离红外成像的需求

壁画、大型油画、建筑彩绘都无法移入实验室，需要在原位、远距离（0.5–10 m）条件下完成大面积化学成像。意大利 CNR 与佩鲁贾大学合作开发了远距离宏观中红外反射高光谱成像系统 [13]。

7.2 Rosi 等 2025 年 Perugino 壁画研究

Rosi 等人 2025 年在 ACS Sensors 发表的工作 [13]，对佩鲁贾 Perugino（文艺复兴画家，拉斐尔的老师）一幅大型壁画进行了远距离宏观中红外反射高光谱成像：

仪器配置：

• 中红外量子级联激光器（QCL）扫描 980–1800 cm⁻¹；
• 远距离成像距离 1.5 m；
• 空间分辨率 0.5 mm × 0.5 mm；
• 全画面 50 万像素，每像素对应一张红外谱图。

主要发现 [13]：

"Macroscopic standoff mid-IR hyperspectral imaging allows the in situ identification of pigments and binders on large-scale wall paintings with sub-millimeter spatial resolution, opening new perspectives for the non-invasive study of monumental artworks."
—— Rosi F et al. ACS Sensors 2025 [13]

1. 铅白底子（1404/1045 cm⁻¹）大面积分布；
2. 铅锡黄 Type I（Pb₂SnO₄，吸收特征 1100/530 cm⁻¹）用于黄色长袍；
3. 石青（1495/1095 cm⁻¹）用于天空部分；
4. 蛋彩胶结物（1650/1540 cm⁻¹ Amide I/II）大面积存在；
5. 后期修复区域检出钛白（小于 700 cm⁻¹ 弱宽吸收）——这是 19 世纪后的修复痕迹。

整个 4×3 m 壁画的扫描耗时 6 小时，零接触，零取样 [13]。

7.3 文物光谱数据库：IRUG

要使上述方法可重复，必须依赖可靠的文物专用红外数据库 [5]。IRUG（Infrared and Raman Users Group） 是国际上文物光谱领域最重要的开放数据库：

• 收录 2000+ 条文物材料红外参考谱图；
• 含颜料、胶结物、蜡、树脂、退化产物；
• 免费开放，网址 https://www.irug.org/
• 每条谱图附材料来源、制备方法、采集参数等元数据。

💡 使用建议：与 NIST WebBook、SDBS 等通用库相比，IRUG 的优势在于文物材料专属——例如不同年代、不同工艺的铅白样品谱图均有收录，对断代分析至关重要 [5]。

八、典型工作流程与案例分析

8.1 综合分析工作流

将上述技术整合，一个完整的文物 FTIR 分析工作流如下 [2][3]：

   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   │ 1. 现场调研：艺术史背景、工艺考据    │
   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┬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                  ↓
   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   │ 2. 非侵入反射红外 / O-PTIR           │
   │    → 表面颜料、胶结物初筛            │
   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┬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                  ↓
   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   │ 3. 远距离宏观高光谱成像              │
   │    → 大面积化学成像，定位修复区域    │
   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┬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                  ↓
   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   │ 4. 微量取样（<0.5 mm 颗粒）          │
   │    → 横截面 μ-FTIR / FPA 成像        │
   │    → 层结构、降解产物分布            │
   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┬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                  ↓
   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   │ 5. 数据库比对（IRUG + 自建库）        │
   │    → 化学归属、断代                  │
   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┬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                  ↓
   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   │ 6. 与 Raman/XRF/SEM-EDS 互补         │
   │    → 综合解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
   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┬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                  ↓
   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   │ 7. 修复决策建议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
   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
8.2 案例：波提切利《春》局部修复分析

2019 年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对波提切利《春》（1480 年代）局部修复时，采用上述工作流 [2][8]：

1. 反射红外：表面检测到 1495/1095 cm⁻¹，确认天空部分为石青；
2. FPA-ATR 横截面成像：底层铅白厚 80 μm，石青层 40 μm，胶结物为蛋彩；
3. 检测到钛白：仅在右下角 5×5 cm 区域出现，确认 1930 年代的修复痕迹；
4. 检测到金属皂：1510 cm⁻¹ 铅皂聚集与画面隆起区域对应，制定针对性修复方案。

整个分析取样量不足 0.1 mg，文物本体几乎无损伤 [2]。

配图（本集关键示意）

📷 图 2：应用场景特征峰示意

来源：真实/开源图片 · Unsplash — museum/artifact（已加水印 ftir.fun）

📷 图 3：行业检测工作流

来源：ftir.fun 教学示意图（带水印；非实测谱，仅供理解概念）

本集小结

思考题

1. 一幅声称是 17 世纪的油画经反射红外检测，在 1730 cm⁻¹ 附近出现强吸收，且 < 700 cm⁻¹ 出现弱宽吸收。请判断这幅画可能存在什么问题？

2. 蛋彩画和油画的红外谱图最显著的区别是什么？如果一幅画同时出现 Amide I/II（1650/1540）和 2925/2850 + 1740，可能是什么情况？

3. 反射红外谱图中强吸收峰常呈"导数型"畸变，请用 Kramers-Kronig 关系解释其物理起源，并简述一种校正方法。

4. 油画"起泡"现象与金属皂形成有何关系？FPA-FTIR 成像如何提供直接证据？

5. 比较 ATR-FTIR、反射红外、O-PTIR 三种方法在文物分析中的优劣。如果要对一幅大型壁画做原位非侵入分析，你会优先选择哪种？为什么？

参考文献

[1] Aureggi C et al. "Non-Invasive FTIR Reflection Spectroscopy for the Study of Frescoes: The Sistine Chapel Case." Studies in Conservation, 2003, 48(4): 263–272. DOI:10.1179/sic.2003.48.4.263.

[2] Liu G L, Kazarian S G. "Recent advances and applications to cultural heritage using ATR-FTIR spectroscopy and ATR-FTIR spectroscopic imaging." Analyst, 2022, 147(8): 1777–1797. DOI:10.1039/D2AN00005A.
https://pubs.rsc.org/en/conte…

[3] Casadio F, Toniolo L. The Non-Invasive Analysis of Cultural Heritage Materials. RSC Publishing, 2021. ISBN: 978-1-83916-150-5.

[4] West Fitzhugh E. Artists' Pigments: A Handbook of Their History and Characteristics. Vols. 1–4. National Gallery of Art, 1997–2022.

[5] Infrared and Raman Users Group (IRUG) Spectral Database.
https://www.irug.org/

[6] Daveri A, Malagodi M, Sasian M, et al. "The Bone Black Pigment Identification by Noninvasive, In Situ Infrared Reflection Spectroscopy." Journal of Analytical Methods in Chemistry, 2018, 6595643. DOI:10.1155/2018/6595643.
https://www.hindawi.com/journ…

[7] Derrick M R, Stulik D, Landry J M. Infrared Spectroscopy in Conservation Science. Getty Conservation Institute, 1999. ISBN: 978-0-89236-469-6.
https://www.getty.edu/conserv…

[8] Spring M, Ricci C, Peggie D A, Kazarian S G. "ATR-FTIR Imaging for the Analysis of Organic Materials in Paint Cross Sections: Case Studies on Paint Samples from the National Gallery, London." Analytical and Bioanalytical Chemistry, 2008, 392(1–2): 37–45. DOI:10.1007/s00216-008-2172-4.

[9] Kazarian S G, Chan K L A. "Applications of ATR-FTIR Spectroscopic Imaging to Cultural Heritage." Analyst, 2022, 147(13): 2866–2881.

[10] Centeno S A, Hale C, Carò F, et al. "Characterization of Lead Carboxylates and Their Formation in Lead White Painted Layers." Studies in Conservation, 2004, 49(3): 161–178.

[11] Robinet L, Eremin K, Cobo del Arco B, Gibson L T. "A Raman Spectroscopic Study of Pollution-Induced Glass Alteration." Journal of Raman Spectroscopy, 2004, 35(8–9): 662–670. DOI:10.1002/jrs.1177.

[12] Marchetti A, Chen J, Poncharal P, et al. "Novel optical photothermal infrared (O-PTIR) spectroscopy for the noninvasive characterization of heritage glass-metal objects." Science Advances, 2022, 8(9): eabl6769. DOI:10.1126/sciadv.abl6769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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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集预告：Ep 33 — 生物医学：组织、体液的红外光谱诊断
离开文物保护领域，我们将进入现代医学前沿。红外光谱正在成为癌症诊断、血清疾病筛查、细菌快速鉴定的新工具。我们将系统介绍红外光谱在癌症诊断中的研究进展、Photizo 开源组织病理学成像工具（Bioinformatics 2022）、PCA/PLS-DA/SVM 等化学计量学方法，以及从实验室到临床转化的挑战与前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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